溢满茶香是故乡

2017-12-11  来源:长江工程建设局

我在乡村长大。

犹记得暮色里炊烟萦绕,曦光中池塘氤氲着雾气;夏日午后烈阳烤灼、蝉鸣肆虐,冬雪朔风翻滚着掩盖水田里的稻茬儿;春风里林木繁盛、秋叶落枯草结霜。茶香浸染。

后山南望,山坡上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灌木、松树、栎树的痕迹,取而代之的是几片整齐的茶树,以及行间三五点缀的板栗,成片的矮丛旁,偶尔有几个已经黝黑了的松木桩,似乎在述说这片土地曾经的茂盛与荒凉。在豫南大地的南端,这些行伍般的青葱植株,从我记事起慢慢的发展庞大自己的队伍,最终,成了这片土地主要的经济支柱之一。

是的,从我记事开始,它们就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,直至今日,睡梦里看到这些连绵不断的茶山,仍心有余悸。那时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吧,于大人,它们是一年收入的主要来源,于我,它们却是吞噬我所有玩乐时光的难缠小鬼。模糊的记忆里,那些山上原来是可以找到兰草花、覆盆子、野葡萄的小小乐园,慢慢的在大人们起早贪黑荷锄晚归的日子里褪去绿色的衣裳,再后来茶苗渐次长大,很快超过我的身高,然后又在每年春茶过后被修剪成光秃秃的枯枝模样。每到此时,我都会默默地希望他们再也不要长出来了,这样不用等到下雨天我也可以安安心心的在家看动画片……

我依然记得会做竹木活的姑父每年春节后不久就会送我一个小篓,图画书上本是用来装鱼捞虾的竹器,到我手上变成了盛茶叶的利器。连哄带骗的,一上午居然也差不多能装个大半篓生茶。许多年了,每次想起偷偷趁坐在草皮上休息母亲不注意,在她筐里抓茶叶的情形,都忍不住笑起来。

后来,上了小学,每年春茶时节学校都会组织同学在学校周边的茶山上采茶劳动,美其名曰勤工俭学,实际上也是这个山村的劳动者们,在繁重劳动下的无奈之举。春草初生,春林繁盛,春风十里,和风细雨中春茶拼了命的吸收营养,吐出嫩芽,季节的变化无声无息却又有条不紊,市场上的成品一天一个价格,一季的收成也就指着这十几天的好日子。每一家都希望多做些活儿,我们这些娃娃蛋蛋的,也都派上了用场。

我记得,从一年级开始,每次的勤工俭学任务我都没有完成过,因为每次开始劳动的第一节课,我就被家里叫回去在自家的茶山上挑拣季节的恩赐。老师们也都理解,最后都是母亲带着十几块钱交上去了事。那时候,爸妈给我说的最多的,大概是,一定要好好学习,以后就不用一天到晚的倒在这片茶山上了。后来想想,也许这真的成了我后来一步步走出来的动力之一。

也是七岁那年,原来的老房子实在没法住了,靠着几年种茶卖茶的一些收入,父亲在原来的屋基上盖了两层的楼房。盖房子的那几个月,一家人挤在原来放杂物的偏房里,晚上在院子里乘凉,抬头可以看见灿烂的银河。黄绿色的萤火星星点点,应和着老人故事里每一颗星星的传说,忽明忽灭。那一年,我学会了不把饭烧糊;那一年过了,我就再也数不清父亲头上的白发。

2009年,第二次高考结束,忐忑中查了分数领了通知办了喜酒,似乎还没从人生第一次的巨变中醒悟过来,就匆匆拿着行李箱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。从此茶山上的嫩芽不断的离枝、失水、烘干,换成纸币换成银行卡里的数字支撑我在这个城市四年的衣食住行。而我,却只能在节假日回去的时候,偶尔和它们亲密接触。犹记得一个人来到学校的那天下午,安置好行李,宿舍前路旁的雪松树荫下,和家里说了很久的电话。听到电话机放下的嘟嘟声响起的那一刻,似乎有一根细细的线,断了。而后,又在很多个日夜里慢慢连起。

我在乡村长大。

长大后,我离开了,他们在原地等待。

而我越走越远,跨过山川江河,踏足另一片越来越熟悉的土地。

但似乎总有根线萦绕指边,那是,房前的两棵杉树,屋后的隐隐茶香,井水里浸泡的西瓜,山顶的守望的草棚,是一张火车票和行李箱里塞不下的乡产,是记忆,以及他们留下的无尽的珍藏。

 

文章作者:张超     责任编辑:闵霁